御书房里,皇帝对我说:「阮殊,朕知道你是女人。」
我跪在地上,心说完了,欺君之罪,脑袋搬家。
结果他补了一句:「朕留着你,是因为你够正直,正好替朕收拾那帮老狐狸。」
于是我成了他手里最 疯的一把刀。
砍太后的外甥,抄公主的驸马,满朝文武见我就躲。
直到我查出一桩旧案——先帝皇陵枯井里,埋着一具女尸。
太后干的。
金銮殿上,我把证据甩出来,皇帝气得磨牙:「你要查是吧?把皇陵挖出来让你查!」
满朝跪了一地,都等着看我死。
没人想到,最后倒下的是太后。
而我这个棋子,不知什么时候,爬到了棋手的头上。
1
我叫阮殊,是个穿越的。
醒过来的时候,我正跪在金銮殿上,身边乌压压跪了一片人,头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——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。
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膝盖疼得要命,脑门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脑子里嗡嗡响。
等太监念完圣旨,我抬起头,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皇帝,正眯着眼睛看我。
「 阮卿,你可有异议?」
我身旁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低声提醒我:「 阮大人,快谢恩啊,陛下封你做御史了。」
御史?我脑袋还是懵的,下意识磕了个头:「 臣、臣谢主隆恩。」
后来我才知道,我穿到了一个叫大梁的朝代,原身也叫阮殊,是新科进士,女扮男装混进了官场。
这个发现差点让我当场去世。
女扮男装,欺君之罪,是要掉脑袋的。
我连夜翻遍了原身的记忆,发现她之所以敢这么干,是因为家里人打点得好,给她弄了个偏远小县的主簿缺,准备混几年就辞官回乡。结果没想到老皇帝心血来潮,把她留在了京城当御史。
这运气,绝了。
2
我在屋里躲了三天,把原身所有的记忆梳理了一遍,得出一个结论——我不能跑,跑就是死。
大梁御史台,品级不高,权力不小,专门负责弹劾百官。
但这个位置也很尴尬,弹劾轻了得罪皇帝,弹劾重了得罪同僚,干不了几天就会被人整死。
于是我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。
我决定做全京城最正直的人。
3
我上奏弹劾的第一个对象,是户部侍郎王大人的儿子。
那小子在酒楼里调戏卖唱女,被我亲眼撞见。我当场写了折子,第二天早朝就递了上去。
弹劾内容大概意思是:王大人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,败坏纲常,请陛下严惩。
老皇帝看了折子,表情微妙,把王大人叫出来骂了一顿,罚了半年俸禄。
满朝文武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。
我低着头,心里默念:对不住了王大人,不弹劾你我就要被人发现是女的,我也是没办法。
4
接下来三个月,我弹劾了十二个人。
有在衙门里赌博的主事,有贪污修缮款的主簿,有仗着是皇亲就强占民田的侯爷,有在考场上舞弊的考官。
能得罪的,不能得罪的,我统统得罪了一遍。
朝堂上的人看见我就躲,连老皇帝见到我递折子都下意识往后缩。
「 阮爱卿,今日又有何事要奏?」
「 启禀陛下,臣弹劾礼部尚书赵大人,在街上乘轿出行,前呼后拥,占用百姓道路,扰民!」
老皇帝嘴角抽了抽:「 赵卿,你怎么说?」
赵尚书一张老脸涨得通红:「 陛下,臣、臣就是出门上个香……」
「 上香需要八个随从前呼后拥?您这是上香还是登基?」我板着脸,一字一顿,「 按照我大梁法度,官员出行仪仗皆有规制,赵大人逾制,请陛下处置。」
最后赵尚书被罚了三个月俸禄。
下朝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:「 这阮殊是不是脑子有病?」
我心里想,对,我就是有病,我有的是不被砍头的病。
5
干御史的第二年,我成功把自己干到了一个边缘部门——太仆寺档案库,负责整理马匹档案。
手握实权的差事全被剥了,只剩下一个正五品的空衔,每天的工作就是翻翻档案,看看马。
朝堂上的人弹冠相庆,终于把那根搅屎棍弄走了。
我却开心得差点在衙门里蹦起来。
太好了,终于可以躺平了。
太仆寺档案库是个绝佳的地方,没人管,没事干,每天在衙门里点个卯就可以回家。我租了个小院子,养了只橘猫,还学会了自己做饭。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。
原身家里那边我也送了信,说自己现在位置比较低,让他们别担心,也别来京城看我。主要是怕露馅。
就这样,我安安稳稳地躺了两年。
直到新皇登基。
6
老皇帝驾崩那天,我正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见丧钟响的时候,手一抖,茶碗摔在了地上。
猫被吓了一跳,从我怀里蹿出去跑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皇城的方向,心里七上八下。
新皇帝是谁?什么脾气?会不会大清洗朝堂?我这个小透明会不会被波及?
事实证明,我的担心是对的。
新皇登基第七天,圣旨就到了太仆寺档案库。
「 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擢升太仆寺少卿阮殊为权知开封府事,即日上任,钦此。」
我跪在地上,脑子再次嗡嗡响。
权知开封府事,正三品。
听起来很厉害是吧?
但开封府是个什么地方,那是皇城脚下,京城核心,一板砖下去砸死五个人,四个都有后台有背景。
我一个边缘小透明,突然被提到这个位置上,这是要我死。
「 阮大人,接旨啊。」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我抬起头,看见太监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玄色龙袍,负手而立,正低头看我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眼冷峻,嘴角却微微翘起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审视。
「 阮大人,」新皇开口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,「 朕听闻你为人正直,极其正直,非常正直。」
我跪在地上,喉咙发干:「 陛、陛下谬赞。」
「 没有谬赞,」他笑了一声,「 你做御史那两年弹劾了三十六个人,朕都看了卷宗,一个没错。」
他转过身,丢下一句话:「 好好干,别让朕失望。」
7
新皇叫葛穆。先帝第七子,生母早逝,封地原本在西北。
先帝驾崩前立的太子是皇后所出的嫡子,当时还在襁褓中。
先帝驾崩后,京城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动荡,葛穆从西北起兵,入主大位。
关于他登基的具体过程,朝堂上讳莫如深,市面上也没有人敢议论。
但我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,说那几个月京城血流成河,禁军进出宫门跟走城门似的。
总之,这是一个手段狠辣的主。
而那个襁褓中的太子,没有人再提起过。
当今太后何氏,是先帝的皇后。
葛穆登基后按礼法尊她为太后。
何太后手里握着先帝留下的庞大人脉——半个朝堂的官员都跟她娘家何氏有姻亲或门生关系。
葛穆动不了她。至少暂时动不了。
我战战兢兢地去开封府上任了。
上任第一天,开封府的属官们站了两排迎接我。我一眼扫过去,看见的全是笑脸。
笑的背后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
「 下官等参见府尹大人。」
「 都起来,都起来。」我摆摆手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,「 本官初来乍到,以后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,还请各位多多包涵。」
属官们面面相觑,大概没想到传说中铁面无私的阮殊说话这么好听。
我让师爷给我拿来了近三年的未结案卷,足足三大摞,摆在案头跟小山似的。我翻开一看,心凉了半截。
谋杀、强占、贪墨、拐卖,每一个案子背后都站着人。
有一桩杀人案,嫌犯是太后家某旁支的何家外甥,案子拖了三年,人证物证齐全,就是没人敢判。
有一桩侵占田产案,被告是兵部尚书的表弟,把人家一家老小赶出家门占了房子田地,受害人告了三年的状,每次都是不了了之。
还有一桩更离谱的,礼部侍郎的儿子当街打死人,有几十个目击证人,结果案卷上写着「 暴病而亡」。
我合上案卷,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 师爷。」
「 卑职在。」
「 去,把太后的外甥缉拿归案。」
师爷愣住了:「 大人,那可是太后……」
「 我知道,」我面无表情,「 去拿人,有什么事本官担着。」
师爷站在原地没动,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。
我抬头看他:「 怎么?本官的话不好使?」
「 不是,大人,」师爷压低声音,「 那位何公子身边有几十个护卫,咱们开封府的衙役恐怕……」
「 那就叫巡防营的人帮忙,」我说,「 现在就去,日落之前我要见到人。」
师爷咽了口唾沫,转身出去的时候,我看见他腿在抖。
我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,脑子里嗡嗡响。
对不住了何公子,对不住了太后,我也是没办法。我这个人设就是过分正直,不抓你我就要露馅,露馅就是要掉脑袋。
8
何公子被缉拿归案的消息,只用了两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当天晚上,太后娘娘的懿旨就到了开封府。
「 阮大人,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。」传旨的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,「 娘娘说了,务必请您去一趟。」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那副正直的表情:「 请公公回禀娘娘,臣正在审理命案,脱不开身,明日早朝过后再去向娘娘请安。」
老太监的脸色僵住了。
「 阮大人,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。」
「 懿旨是懿旨,」我一字一顿,「 但开封府办案期间,任何人不得干预,这是大梁的律法。请公公回吧。」
老太监铁青着脸走了。
我坐在衙门里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我知道这一下把太后得罪死了。
但是没办法,人设不能崩。
第二天一早,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案卷往地上一摊,将三年来的所有证据一条条念了出来。
念了半个时辰。
太后坐在帘子后面,一言不发。
满朝文武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葛穆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「 陛下,」我念完证据,跪下叩首,「 何某杀人害命,铁证如山,按大梁律,当斩。请陛下定夺。」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「 准了。」葛穆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 秋后问斩。」
帘子后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9
何公子被斩的那天,京城下着小雨。
刑场上围了上千百姓,我坐在监斩台上,穿着一身官袍,坐得笔直,面无表情。
其实我手心全是汗。
刽子手举起大刀的那一刻,我闭上了眼。等再睁开的时候,一颗人头已经在盘子里了。
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呼声,有人叫好,有人哭。
我起身,掸了掸官袍上的雨水,转身离开。
师爷跟在我身后,小声说:「 大人,太后那边……」
「 有什么好说的,」我头也不回,「 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」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勇士。
但走出刑场的那一刻,我的腿突然一软,差点摔倒,幸亏师爷扶了我一把。
「 大人,您没事吧?」
「 没事,」我站稳身体,「 就是有点腿麻。」
其实是吓的。
我砍了太后的外甥,太后不弄死我才怪。
果然,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收到了十二道弹劾折子。有人说我贪墨,有人说我结党营私,有人说我欺压皇亲。每一道折子都能要我的命。
但葛穆一道都没批,全部留中不发。
我隐约明白了。
葛穆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,就是要借我这把刀,收拾那些他不好亲自收拾的人。
我是一个棋子。
一把刀。
一个被推出来的挡箭牌。
但我不在乎,我只要保证自己不会死就行。
10
何公子案之后,开封府的威名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。
接下来三个月,我又办了十一桩大案。
有公主驸马纵奴行凶案,我带着衙役直接堵了驸马府,当着一百多号家奴的面铐走了凶手。
有兵部尚书贪墨军饷案,我三进三出兵部衙门,把尚书大人逼得差点从楼上跳下去。
有九门提督包庇凶犯案,我连夜进宫面圣,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,直到葛穆松口。
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,我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往前冲。
京城百官人人自危,见到我都绕着走。
有人私下叫我「 阮阎罗」,有人叫我「 黑面煞星」,还有人说阮殊这人脑子有病,专门跟权贵过不去。
我听了只是笑笑。
他们不知道,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要抱着猫发抖。
我怕得要死。
但我不敢停,也停不下来。
因为我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只要我保持这副铁面无私的姿态,葛穆就会保我。
他需要我这把刀,替他清理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。
我跟他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
我查案子,他批条子。我得罪人,他兜底。
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11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中秋节。
那天晚上,城南花船出了命案。
我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衙门里吃月饼,一口豆沙馅还没咽下去,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击鼓声。
我带着人赶到城南的时候,河面上飘着一艘灯火通明的花船。
船上的歌舞已经停了,歌女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船舱里躺着一具尸体。
死者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绸缎袍子,胸口被人一刀捅穿。
我蹲下身子,掀开死者的衣领,看见里面露出半截金链子。链子末端挂着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「 何」字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太后的外甥,就是何家人。
「 封锁现场,所有人不得靠近。」我站起身,「 把船上的人全部分开审讯。」
花船上当时有三十二个人。六个卖唱的歌女,十几个喝花酒的客人,还有船夫、伙计、厨子。
我一个一个审,审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我拿到了一份口供。
一个歌女说,死者上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,还有两个人跟他一起。但那两个人后来不见了。
「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?」我问。
「 一高一矮,都穿着黑衣,」歌女低着头,「 高的那个,左边脸上有一道疤。」
我让人画了画像,让衙役全城通缉。
三天后,有人在一个赌场里认出了那个刀疤脸。
12
刀疤脸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,浑身上下已经被人打得没了人样。
我看了前来看押的衙役一眼。
「 是属下打的,」衙役低下头,「 此人拒捕。」
「 拒捕?」我看着他脸上的淤青,「 他拒捕你打他脸?他双手被绑着你怎么拒捕?」
衙役不说话。
我挥挥手:「 带下去,本官要亲自审。」
审问进行得很顺利。
死者叫何老爷,是何家的一个旁支,做绸缎生意。刀疤脸和另一个叫陈三的人是跟何老爷混饭吃的,平时帮他跑腿讨债。那天晚上何老爷请了花船上的歌女作陪,叫他们俩一起喝酒。喝到一半,何老爷跟陈三因为分钱的事吵了起来,越吵越凶。
「陈三喝了酒,红了眼,抄起桌上的切肉刀就捅了过去,」刀疤脸把头埋得很低,「我看见何老爷倒在地上,吓得腿都软了。陈三翻窗跳进了河里,我也跟着翻窗跑了。」
「陈三现在在哪儿?」
「不知道,」刀疤脸摇头,「那天晚上我们就各跑各的了。」
我让人发了通缉令,然后把刀疤脸收监。
案子看起来就是一桩酒后冲突、临时起意的命案。凶手明确,动机清晰,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。
我让人发了通缉令,然后把刀疤脸收监。
案子看起来就是一桩酒后冲突、临时起意的命案。
凶手明确,动机清晰,没什么复杂的地方。
13
通缉令发出去三天,陈三还没抓到。
我却等来了另一件事。
那天傍晚,我从衙门回府,推开院门,橘猫照例蹲在台阶上等我。我弯腰换鞋的时候,余光扫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我拆开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写下的——
「何老爷替何家本家管账,他手里的账册不止他自己的。」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。我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叫来了师爷。
「何老爷生前做的什么生意,你查清楚了没有?」
「查清楚了,」师爷说,「绸缎铺子、当铺,还有放印子钱。不过底下人查到一件事——何老爷虽然是何家的旁支,但他手里管着的一部分账,是何家本家的。何家大公子那头的好几笔买卖,都从他手上过账。」
「什么买卖?」
「具体的不知道,」师爷压低声音,「但听说不是明面上的生意。」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封匿名信,一句指向账册的话。写这封信的人是谁?帮何老爷管账的账房?何府里一个有良心的下人?还是花船上某个知道内情的歌女?都有可能。京城恨何家的人太多了,随便拽一个出来都有动机。
但不管信是谁写的,有一点很清楚——何老爷的账册,不止是他一个人的。
「 大人,这个案子还查吗?」师爷小声问我。
「 查,」我把验尸报告放在桌上,「 人死了也要查。」
「明天一早,去何府搜查何老爷的遗物。」我折起那封信,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14
第二天,我带着人去何府搜查。
何府的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十几个护院,手里拿着棍棒。
「 阮大人,」管家站在门后,隔着门缝说话,「 我家老爷刚死,府里正在办丧事,不便见客。」
「何老爷的案子需要调取他的生意往来记录,」我站在门外,提高声音,「 开封府办案,开门!」
门没开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巡防营。
「 砸。」我吐出这一个字。
撞门木砸了十几下,大门轰然倒塌。
我踩着碎木头走进何府,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,头上戴着白花,满脸泪痕。但她的眼神并不悲伤,而是阴恻恻地盯着我。
何府的二夫人,姓柳。
「 阮大人这是来抄家?」柳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,「 我家老爷可是太后的族人,大人这样做,合适吗?」
「 本官查案,不用向任何人请示。」我绕过她,往宅子里面走,「 搜查。」
何老爷的账房在一个偏院里。我让人撬开了他的柜子,找到了厚厚的几摞账册。
里面有绸缎铺的出入账,当铺的流水,印子钱的借据——这些是何老爷自己的生意。但翻到下面几本的时候,我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几本封皮一模一样但明显更旧的账册。翻开一看,记录的不是何老爷的生意,而是何家本家的账目。时间、地点、姓名、金额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何老爷这个旁支,帮何家本家管了一部分买卖人口的账。两边的东西混在一起,全锁在他的柜子里。
我站在那个柜子前,忽然觉得有点讽刺。
何家的庞然大物,铁桶一样的壁垒,被我一锤子砸开大门是一回事——但他们真正的裂缝,藏在死人的柜子里。
15
搜查还在继续。
一个衙役从后院跑过来,脸色发白:「大人,那边有一个上锁的房间,里面好像关了人。」
我放下账册,跟他走过去。
那间房在何府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,从外面看跟普通的厢房没什么区别。但门从外面锁着,窗户被封死。衙役砸开门锁,一股刺鼻的臭味冲了出来。
我站在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六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。
她们被铁链拴在墙上,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,脸上全是泪痕和惊恐。
我蹲下身,伸手去解一个女孩的铁链。她吓得浑身发抖,低着头不敢看我。
「 别怕,」我说,「 本官是开封府府尹,来救你们的。」
女孩愣愣地看着我,过了好一会儿,突然嚎啕大哭起来。
我把女孩们带回开封府,让差役给她们换了干净衣服,拿了吃的喝的。
等她们情绪稳定下来,我一个一个问话。
这些女孩都是欠债人家的女儿。家里还不起何老爷的印子钱,就把女儿抵了债,送到何府来。然后何府会把这些女孩调教一段时间,再送到京城的青楼去。
「 何府……干这个勾当多久了?」我问。
「 不知道,」领头的女孩低着头,「 听说早在我来之前,他们就一直在做这个生意。」
我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「 何府之前经手过多少女孩?」
「 不知道,」女孩摇头,「 但听陈婆说,光是去年一年,就送走了三十几个。」
三十几个。
一年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16
「 何家的案子发往各地提刑司,」我站在签押房里,对着身后的属官说,「 凡是最近五年被何府卖掉的女孩,全部找到,送到京城来。」
属官愣住了:「 大人,这、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?」
「 找,」我一字一顿,「 一个不落,全部找回来。」
接下来的两个月,我带着开封府的差役,把何家的案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何府的管家陈婆被押进大牢,她用刑之后招供了至少四十桩买卖人口的记录。
何府账房被抄了家,从他家里搜出了厚厚一摞账簿,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「 买卖」的收入和分成。
太后的亲侄子、何家的大公子,被我押上公堂审了足足三天三夜,最后签字画押。
涉案的买家来自天南海北,有江南的盐商,有西北的马贩,甚至还有京城的六品京官。
我一道文书发出去,各地提刑司纷纷启动,上百衙役同时出动。
两个月后,四十七个女孩被找了回来。
有人被卖到了青楼,有人被送给了富商做妾,有人被关在偏远山村里生了一堆孩子。她们被解救出来的时候,最小的才十四岁,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。
我在开封府的大堂上,见到了这些女孩。
她们站成一排,低着头,像一群受惊的鸟雀,互相挤在一起。
我站在她们面前,看着她们脸上的疲倦和惊惶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「 你们……还有什么亲人吗?」我问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「 我爹死了,」一个女孩说,声音很轻,「 他欠何老爷的钱还不上,跳了井。」
「 我娘疯了,」另一个女孩说,「 舅舅把我娘关在屋里,然后把我送到了何府。」
又一个女孩说:「 我弟弟还活着,在码头上扛包。」
我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 师爷,」我睁开眼,「 把何家的财产全部抄没,每个女孩发放一百两纹银作为安置费。已经死了的,找到家人,发抚恤。」
师爷应声退下。
我转头看向那些女孩:「 都回去吧,从今往后,你们跟何家没有半点关系了。」
女孩们愣愣地看着我,过了好一会儿,突然有一个女孩跪了下来。
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,四十七个女孩全部跪倒在地上。
「 多谢阮大人。」
声音参差不齐,却像一根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。
我站在公堂之上,身后是「 正大光明」的匾额,眼前是跪了一地的苦主。
那一瞬间,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为了活着才坐在这个位置上。
17
何家的案子清理完之后,葛穆在金銮殿上当众褒奖了我。
「 阮卿此案办得漂亮,」他坐在龙椅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,「 铁腕雷霆,一扫沉疴,实乃朕的肱骨之臣。」
满朝文武跪下山呼英明,我跪在最前面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散朝之后,葛穆身边的太监赵公公叫住了我:「 阮大人,陛下请您去御书房说话。」
我跟着赵公公来到御书房。
葛穆换了常服,正坐在御案后面喝茶。看见我进来,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「 坐。」
我依言坐下。
「 何家的案子,有什么话想说吗?」葛穆问。
「 臣按律办案,没什么好说的。」
「 按律办案?」葛穆放下茶杯,笑了一声,「 你抓的是太后的亲侄子,抄的是太后的娘家,朕听说太后气得在寝宫里砸了六个花瓶。你这要是按律办案,那大梁的律法怕是要把人吓死。」
我低着头不说话。
葛穆起身,走到我面前:「 阮殊,朕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。」
「 陛下请讲。」
「 你一个女子,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进官场?」
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18
我坐在椅子上,手脚冰凉,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。
「 陛、陛下……」我的声音发颤,「 臣、臣……」
「 别装了,」葛穆语气平淡,「 朕登基之前就知道了。」
我抬起头,看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
「 先帝驾崩那年,有人给朕送来了一份密报,上面写着新科进士阮殊其实是女儿身,」葛穆回到御案后面坐下,「 朕派人去查了,属实。」
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:「 臣罪该万死。」
「 你要是罪该万死,早就死了,」葛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「 起来说话。」
我不敢动。
「 朕让你起来,你没听见?」
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,腿还在发软。
「 朕留着你,是觉得你有用,」葛穆端起茶杯,「 你做御史那两年,朕看过你弹劾的每一道折子。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但你弹劾的人,没一个是冤枉的。」
他啜了一口茶:「 朕登基之后,需要有人收拾这帮老臣。你正好合适。」
「 陛下……」我张了张嘴,「 臣……臣一直以为陛下不知道……」
「 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?」葛穆放下茶杯,「 你替朕办事,朕保你平安。这不就够了吗?」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 行了,」葛穆摆摆手,「 朕今天叫你来,是有一件事要提醒你。」
「 陛下请讲。」
「 何家的案子查完了,你最近消停些,」葛穆说,「 太后那边的怒火总得有人去平息,你要是再整出什么大案,朕也不好替你兜着。」
「 臣明白。」
「 明白就好,退下吧。」
我躬身退出御书房,等走出宫门的那一刻,夜风吹到脸上,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19
葛穆的话我不敢不听。
接下来一个多月,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开封府,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。
偷鸡的、打架的、欠债不还的,我坐在公堂上,听着原告被告吵来吵去,有时候一整天都审不完一个案子。
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何家的案子还有一些尾巴没查清楚。比如那些被卖掉的女孩,有一部分是被买去当丫鬟的,还有一部分的买家身份有些特殊。
特殊在哪里,我也说不清楚。
直到有一天,我翻到了何府账房供出来的一份账册。
账册最后一页,有一笔记录被墨涂掉了。
我让人用火烤了烤,涂墨的地方慢慢显现出账册上有一笔东陵修缮的开销,日期是女尸被发现前半个月。
而那一年皇陵根本没有修缮工程。」
20
我的头嗡的一声又响了。
皇陵?
先帝的皇陵?
何家的生意,怎么会跟皇陵扯上关系?
我拿着那本账册,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,从下午坐到了晚上。
师爷进来送饭,看见我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我:「 大人,您怎么了?」
「 师爷,」我抬起头,「 你听说过皇陵那边出过什么事吗?」
师爷愣了一下,然后神色明显变了:「 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?」
「 你就说听说过没有。」
师爷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说:「 大人,先帝驾崩之前,皇陵那边确实出过一件事。但这件事被压下去了,没人敢提。」
「 什么事?」
「 皇陵东边有一口枯井,」师爷的声音压到了极低,「 听说有人在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跳:「 谁的尸体?」
「 不知道,」师爷摇头,「 有人说是个女子,也有人说是个宫女。详细的没人知道,因为这件事当时就被压下去了,知道内情的人全都……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我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「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的事?」
「 大约五六年前,」师爷说,「 具体的卑职也记不太清了。」
五六年前。
先帝驾崩之前。
皇陵枯井女尸。
何府账册上面的「 皇陵,东」。
这几条线索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。
21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躺在床上来回翻了两三个时辰的身,脑子里全是枯井女尸的事情。
这件事如果只是普通的杀人案,为什么要压下来?皇陵里死了人,按律是要追查到底的。既然压下来了,那就说明这个案子查不得。
但何府的账册上写着「 皇陵,东」,这说明何家跟这个案子有关系。
何家是太后的娘家,太后是先帝的皇后。
如果枯井女尸跟太后有关,那天底下就没人敢查这个案子。
我在黑暗中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理智告诉我,不能查。
葛穆刚刚提醒过我不要惹事,再查下去太后会疯。
但我翻了个身,又想到那些女孩的脸。
四十七个女孩站成一排,低着头,像一群受惊的鸟雀。
何家干的勾当不止是卖女孩。如果枯井女尸的案子也跟何家有关,那么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的罪恶远比我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。
我闭上眼又睁开,睁开又闭上。
最后我坐起身来,点亮了蜡烛。
「 来人。」我冲外面喊了一声。
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吏推门进来:「 大人有何吩咐?」
「 去把师爷叫来。」
「 现在?」
「 现在。」
22
师爷大半夜被我叫起来,也是睡眼惺忪。但等他听完我说的话,睡意瞬间就没了。
「 大人,您疯了吗!」师爷的声音都劈了,「 那件事是压死的!您查它干什么?」
「 何家的账册上写了皇陵,」我面无表情,「 既然写在上面了,那就是线索。有线索就要查。」
「 大人!」师爷急得直跺脚,「 卑职跟了您这么久,什么案子没办过?但这个案子真的不能碰!先帝在世的时候都没查,您现在查,这是在捅马蜂窝!」
「 我知道。」
「 您知道为什么还要查?」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 师爷,我问你一个问题,」我开口,「 如果当年死在枯井里的人是你家的妹妹,你希望有人替她查清楚吗?」
师爷愣住了。
「 查案子,本来就是为了给死人一个交代,」我继续说,「 不管这个人死了多少年,不管她是谁,只要死了人,就该查清楚。」
师爷看着我,半晌没有说话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:「 大人,您这个人啊……」
「 我知道,」我打断他,「 正直,极其正直,非常正直。」
师爷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着摇头:「 行行行,查。」
23
皇陵枯井女尸案的事情,我谁都没有声张。
我只让师爷去查了几件事。
第一件,五六年前皇陵修缮的工匠名单。
第二件,当年负责皇陵守卫的禁军名单。
第三件,先帝后宫的宫女出宫记录。
这三件事看起来毫不相干,查起来却极难。
皇陵修缮的工匠名单在工部,但五六年前的档案早就被人调走了。
禁军的名单在枢密院,那里是兵部尚书的地盘,我一个开封府尹连门都进不去。
至于后宫的宫女出宫记录,那是内务府管的,更不可能给我看。
师爷跑了三天,只拿回来一堆没用的废纸。
「 大人,查不下去了,」师爷苦着脸,「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。」
我坐在签押房里,看着桌上那堆废纸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「 去查何家的旧仆,」我终于开口,「 五六年前在何家服侍过的老仆人,总还有活着的吧?」
师爷眼睛一亮:「 这个倒是可以查。」
三天后,我们找到了一个何家的老嬷嬷。
这个嬷嬷姓王,当年在何家做了二十年的下人,后来年纪大了被赶出门,如今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住着。
我把她带到开封府,好生安置,然后慢慢问话。
王嬷嬷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,一个劲地摇头说不知道。
后来我让人给她端了碗热汤,又拿了床厚被子,她才终于开了口。
「大人想知道什么?」王嬷嬷捧着汤碗,手指头一直在抖。
「五六年前,何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反常的事情?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些。
王嬷嬷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「有一年秋天,大概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,府里突然来了一辆马车。马车是夜里来的,拉着帘子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」
「来的是谁?」
「不知道,」王嬷嬷摇头,「就听见二夫人说,让把人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伺候的人都是二夫人自己挑的,连大公子都见不着。」
我心里已经有了些计较,继续问:「那个人在府里住了多久?」
「住了有半个月,」王嬷嬷回忆着,「后来有一天夜里,人突然就不见了。第二天我去后院打扫,厢房里干干净净的,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。」
「那之后呢?何府有没有什么动静?」
「有,」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那之后没几天,皇陵那边就传来了消息,说皇陵东边的枯井修到一半,发现了东西。当时这个消息传到了府里,二夫人吓得脸都白了,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念了三天经。」
我的心一沉。
「那个住在厢房里的人,你知道吗?」我盯着王嬷嬷的眼睛,「是女子吗?」
王嬷嬷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「年轻的?」
「听伺候的丫鬟说,十五六岁的样子,长得极好,」王嬷嬷声音越来越低,「但好像不是京城口音,说话带着南边的调子。」
「南方哪里?」
「不知道,」王嬷嬷摇头,「就听说话软软的,像江南那边的人。」
江南。
十五六岁的少女。
深夜送到何家,半个月后不见踪影。
然后皇陵枯井发现了女尸。
24
我把王嬷嬷的供词封存好,夹在案卷的最深处。
这个案子查到现在,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五年前的一个秋天,一个江南少女被送到了何家。她在何家待了半个月,然后在某天夜里失踪了。
不久之后,皇陵枯井发现了一具女尸。
这两者之间关联有多大,不言而喻。
但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一直没想通。
何家为什么要杀这个少女?一个十五六岁的江南少女,又能跟权倾朝野的何家有什么过节?除非这个少女的身份本身就不简单。
「师爷,」我把人叫来,「你想办法去查查,五六年前,后宫有没有放出过宫女?」
师爷苦着脸:「大人,这种记录内务府不会给咱们看的。」
「那就去找宫里头的老人打听,」我说,「太监、宫女、那些在宫里待了二三十年的老嬷嬷,总有愿意说话的。」
师爷去了七天。
第七天晚上,他带回了一个消息。
确实有这么一个宫女,姓苏,是江南苏州府人,入宫那年刚满十五岁。她被分配到了坤宁宫,做了先帝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的贴身宫女。
入宫不到两个月,这个宫女就死了。
死因记录是「暴病而亡」。
「暴病而亡?」我盯着师爷拿回来的那张字条,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入宫两个月就暴毙了?」
「宫里头的说法就是这样,」师爷压低声音,「但咱们在宫里找到的那位老太监说,当年坤宁宫确实出过一桩事,跟这个小宫女有关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老太监不肯说,」师爷摇头,「他只说了四个字——事关先帝。」
我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。
先帝,太后,一个突然暴毙的年轻宫女。
这里面的事,闭着眼也能猜到几分。
25
查到这里,我已经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危险了。
一个被灭口的宫女,牵涉到的是太后和先帝。再往下查,就是宫闱秘事,是皇家最见不得人的那块遮羞布。
我把所有案卷整理好,锁在一个铁匣子里,放在床底下。
然后我去见了葛穆。
那次御书房谈话之后,葛穆给了我一块腰牌,可以随时进宫。我一直没用过,这是头一回。
我进御书房的时候,已经是亥时了。葛穆正在批折子,看见我进来,他放下朱笔,有些意外:「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」
「臣有一案,」我单刀直入,「想请陛下示下。」
葛穆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眼,然后挥手让左右的人都退了下去。
御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个。
「说吧,什么事?」
「皇陵枯井女尸案。」
五个字说出口,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葛穆靠在龙椅上,手指慢慢敲着扶手,眼神明灭不定。
「你查了这个案子?」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「查了。」
「查到了多少?说实话。」
「差不多全查清楚了。」
葛穆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「阮殊,朕上次跟你说的话,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?」
「臣听进去了,」我跪下叩首,「但此案牵涉何家,何家又牵涉买卖人口的大案,臣不能当做没看见。」
「好一个不能当做没看见,」葛穆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「那你知不知道,这个案子一旦翻出来,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?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什么?太后是先帝皇后,她要是倒了,牵扯的是半个朝堂!那些跟何家有关系的大臣,那些靠太后提拔起来的官员,全都要被牵连!」葛穆的声音骤然拔高,「到时候满朝文武倒下一半,谁来给朕处理朝政?」
「陛下,」我抬起头,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目光,「太后和何家做的事,桩桩件件都是死罪。买卖人口,杀人灭口,草菅人命。这样一个家族,这样的人,不配坐享荣华富贵。」
我咬紧牙关,一字一顿:「臣不是为了扳倒谁才查这个案子。臣只是觉得,那个死在枯井里的姑娘,应该有人替她说句话。」
葛穆愣住了,随即沉下脸:「阮殊,朕说过会保你。但这个案子,朕保不住。」
「臣不需要陛下保,」我抬起头,「臣只求陛下,不要拦臣。」
我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一动不动。
过了许久,葛穆忽然笑了,笑声很冷:「行,你想查是吧?那你明天早朝上奏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把这件事说清楚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我:「朕倒要看看,你有没有这个胆子。」
26
第二天早朝。
我穿着一身官袍,怀揣着厚厚的案卷,走进了金銮殿。
满朝文武站成两排,我站在最末尾的位置,周围的人都下意识跟我保持了一点距离。
葛穆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。
太监喊过「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」之后,大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我出列了。
「臣,权知开封府事阮殊,有本启奏。」
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。
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我,几百道目光像是几百支利箭。
「阮卿有何事?」葛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没有任何感情。
「臣弹劾当今太后何氏。」我提高声音,把这句话砸在了大殿上——
「买卖人口,草菅人命,谋害宫人,欺君罔上,数罪并罚,请陛下彻查!」
金銮殿里炸了。
27
「大胆!」
「阮殊你疯了!」
「胡言乱语!污蔑太后,你想造反吗!」
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,有骂我的,有劝我的,还有几个人冲上来想把我拉出去。
我站在大殿中央,挺直腰板,从怀里掏出案卷,开始念。
念何家逼迫百姓借高利贷、家破人亡沦落到卖儿卖女。
念何家关押拐卖的数十名少女,按质论价送往天南海北。
念何家与皇陵枯井女尸案的关联。
念太后贴身宫女神秘暴毙的疑点。
一条一条,一句一句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扎在那些想替太后说话的人嘴上。
念完之后,我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封奏折,双手举起,举过头顶。
「以上各条,臣皆有实证,附于卷后。请陛下下旨,彻查皇陵枯井女尸案,还死者一个公道!」
金銮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葛穆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帘子后面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,那是太后摔东西的声音。
然后我看见一个穿着明黄凤袍的身影从帘子后面冲了出来,站在台阶上,指着我的鼻子,浑身发抖。
太后。
「阮殊!」太后的声音尖锐得刺耳,「本宫跟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血口喷人!」
我抬起头,看着太后那张保养得宜却又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「禀太后,」我一字一顿,「臣不是血口喷人,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。何家买卖人口,账册在此;皇陵枯井女尸,与何家关联的证词在此;坤宁宫宫女暴毙,宫里老太监的证词在此。」
我把案卷举得更高:「都在这里了,太后要不要亲眼看看?」
太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。
28
「够了!」
葛穆终于开口了。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,走到我面前。
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压抑到极点的怒火。
「阮殊,」他叫我,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刃划过耳畔,「你可知道弹劾太后是什么罪?」
「臣知道,」我迎着他的目光,「按大梁律,诬告皇亲者,凌迟处死。」
「那你还要弹劾?」
「臣没有诬告,」我咬着牙,「臣说的都是实话。」
葛穆盯着我,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。
我也盯着他,寸步不让。
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大气不敢出。
宝座上方的太后攥紧了凤袍的袖子,面色青白,冷汗涔涔。
那个画面我很多年后回想起来,依然觉得惊心动魄。
但当时的我什么都没想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案子,我一定要查到底。
「行,你要查是吧?」葛穆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磨牙的狠劲,「查!朕让你查!把先帝的皇陵挖出来让你查!够不够!」
他说完这句话,拂袖转身,回到龙椅上坐下。
满朝文武山呼万岁,只有我还站在原地,手里举着那摞案卷。
「退朝!」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百官起身,鱼贯而出。
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走,余光瞥见太后踉跄着扶住了旁边的柱子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29
那天晚上,我早早地回了府邸,吩咐门房,谁来都不见。
我知道今晚会有人来。
果然,天黑之后不到半个时辰,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太监尖细的嗓音。
「陛下驾到——」
门房按照我的吩咐,把门死死关着,隔着门板回禀:「禀陛下,阮大人说今夜谁来都不见。」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我听见了葛穆的一声冷笑。
「呵。」那声冷笑透过门板传进来,像是淬了冰。
「白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朕下不来台。晚上,她倒还使起性子了?真当朕离不开她是不是!」
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慢地喝。
门外又安静了。
我知道葛穆在等我自己开门。
但我没有动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门外传来葛穆的声音,比刚才平静了许多:「阮殊,你开不开门?」
茶已经凉了。我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走到门后。
「陛下,」我隔着门板开口,声音尽量平静,「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,没有一句是违心的。臣把证据都放在案卷里了,陛下如果觉得臣有罪,明日一道圣旨降罪便是。」
门外再次沉默。
我等了一会儿,听见了衣袍拂动的声音,随即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行渐远。
门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「大人,陛下走了。」
我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后背凉飕飕的,全是汗。
30
让我没想到的是,第二天早朝,葛穆当众下旨,命三司会审皇陵枯井女尸案。
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,三司同时出动。
大理寺主审,刑部提调,都察院监审。
我作为首告,列席旁听。
消息传出去,京城震动。
三司会审是大梁最高规格的审判,上一次启动还是在三十年前。
太后被软禁在寝宫,何家满门下狱。
刑部的人围了何府,抄出了更多的账册和书信。从地窖夹层里搜出来的账本当中有好几本,时间跨度长达七年,记录了一百多个女孩的买卖详情。有名字,有年龄,有买家,有成交价格。
最低的那个,卖了十五两银子。
十五两,够何府二夫人买一支金簪。
31
会审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我在旁听席上坐了七天七夜。
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带上公堂,看着一桩又一桩罪行被揭开。
何府的管家陈婆供出了枯井女尸案的真相。
那个死去的宫女姓苏,是苏州府人,入宫后被分配到坤宁宫。先帝有一次醉酒,临幸了她。
这件事被太后知道了。
太后当时刚刚生下太子不久,地位不稳。她害怕这个年轻貌美的宫女会威胁到自己的位置,所以趁着先帝外出狩猎的机会,派人把这个宫女送出了宫,关在何府。
宫女在何府被关了半个月,受尽折磨。然后在一天夜里被勒死,尸体被装进麻袋里,连夜送到了皇陵工地。
何府的人把她扔进了那口正在挖掘的枯井。
因为是枯井,工程修改了图纸,把井填了,这件事就被埋在了土里。
账册上那行被墨涂掉的「皇陵,东」,指的就是那口枯井的方位。
五年前的那一夜,那个可怜的宫女被扔进去之后,有人铲下了第一铲土,填在了她身上。
此后数年,那里长出了野草,春天的时候会开出一片不知名的小花,风一吹,花瓣就落在泥土上,什么痕迹都没了。
32
三司会审的结果,太后被废为庶人,迁居冷宫。
何家满门抄斩。
与此案有牵连的大臣,被罢免了二十余人。
整个朝堂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。
葛穆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站了很久。
赵公公小心翼翼地问他:「 陛下,阮大人那边……」
「 让她自己来见朕。」
赵公公派人去传话。
传话的人回来,带回一句话:「 阮大人说,案子审完了,她也累了,想请三天假休息。」
赵公公以为葛穆会发火。
但葛穆没有。
这位铁血帝王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冷笑,而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真笑。
「 让她歇着吧。」葛穆摆了摆手。
33
我睡了整整三天。
醒了就吃,吃了就睡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管。
第三天的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橘猫趴在我腿上打呼噜。夕阳照在院子里,把地上的青砖染成了一片暖黄。
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夕阳,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。
穿越过来,女扮男装,欺君之罪,差点掉脑袋。
但我活下来了。
不光活下来了,还干成了一件大事。
那个死在枯井里的苏姑娘,不知道她在天上能不能看见。她死的时候才十五六岁,比我穿越前还小。
如果她现在能看见,我希望她能笑一笑。
门房忽然跑了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不光彩的事:「大人,陛下来了。」
我愣了愣,还没来得及说话,院门就被人推开了。
葛穆穿着一身月白便袍,站在门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怀里的猫呼噜也不打了,蹿下我的腿跑了。
「你不用起身了,」葛穆走进来,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「朕就是来看看。」
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,声音很轻,没有什么帝王的架子。
我没起身,只是低着头:「陛下恕罪,臣……」
话没说完,他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炸毛的猫。
「行了,」他说,「朕不怪你了。」
我愣住了,浑身僵住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你这颗脑袋,朕替你保住了,」葛穆收回手,看向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,「不过下次别这么疯了。」
「还有下次?」我下意识地问。
葛穆转过头看着我,眉梢微微挑起来。
「 阮殊,」他叫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「你是不是忘了,你是个女人?」
「……」我僵住了。
「朕不治你的欺君之罪,不是因为你能查案,」葛穆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,「是因为朕觉得,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,挺有意思的。」
他转身朝院门走去,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顿。
「明天记得上早朝。」
说完这句话,这位大梁的年轻帝王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门外的暮色里。
我坐在石凳上,夕阳落在我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橘猫从屋檐上跳下来,重新钻进我的怀里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我低下头,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发里,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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